2020科幻春晚丨蝴蝶在美国振翅,可能造成春晚主持人口误

昼温/不存在科幻

2020-01-21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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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过年好!与各位新老读者一起,我们迎来了第五届“科幻春晚”。今年,我们的主题是“相见欢定律”。
春晚是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也是来年流行语的强力制造机。本作的主人公有一种特殊能力:新年将至,她用语言造出蝴蝶,从大洋彼岸飞到济南老家的亲人身边,并尝试着用初始的语言扰动,在人类社会的关系中掀起波澜......
今天的小说由昼温带来,想必老读者此时已经看穿一切了:没错!这是一个以语言学家视角讲述,并且参考文献超长的故事!
言蝶
作者 | 昼温
未来局签约科幻作家。多年来笔耕不辍,曾在多家杂志、平台发表作品。www.044.cc_【官方首页】-亚游平台代表作品《最后的译者》《沉默的音节》《温雪》《百屈千折》等。《沉默的音节》于2018年5月获得首届中国科幻读者选择奖(引力奖)最佳短篇小说奖。《偷走人生的少女》于2019年获得乔治·马丁创办的地球人奖(TerranPrizefor2019)。www.044.cc_【官方首页】-亚游平台2019年8月荣获“微博2019十大科幻新秀作家”。
翩跹
20Y0年1月20日,美国,新墨西哥州,陶斯小镇。
为了等那只蝴蝶,你在这里徘徊了很久。
有时候你觉得它不会来了。也许它早已变了样子,从一只蓝色的天堂凤蝶变成了墨绿相间的“东方之珠”;也许学会了枯叶蝶的伪装术,让你见了也认不出来;也许,也许干脆在北美东北部往这儿迁徙的过程中一命呜呼,再次废了你的精心培养。网线上也会吹寒风吗?你不知道。但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陶斯普韦布洛遗址十分开阔,四处散落着看上去像黄泥铸成的一层长方形小楼。偶尔有几个像是搭积木一样,下多上少垒个两三层。总之,没有一处挡风的地方。你裹着穿了五六年的羽绒服,脸蛋红扑扑的。但你不能走。你必须融入这个地方,认认真真当一个游客。这样那只蝴蝶才会来。
导游是一个棕色皮肤的大学生志愿者,尽职尽责地带着你们游览。她一张口,白色的座菜粉蝶就成串飞出来,撞到几个北美游客的脑门上。也难怪,这些都是干硬的知识,什么历史悠久啦,什么文化底蕴厚重啦,没有几个人听得进去。但吉·勒罗伊女士不一样。她湖蓝色的眸子紧紧咬着导游的面孔,吸引着一队白蝶往自己耳朵里钻。听了一会儿,吉趴在你的耳边,几只金红色的小蝶从喉咙里飞出来。
“在一个欧洲人和一个中国人面前说历史?”

你只是笑笑,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话。知道消息已经那么久了,但你的心里还是很乱。黑色的蝶群盘踞在脑中,一点点撕碎希望的翅膀。
吉叹了口气,一只蓝蝶冒了头,又被她吞了进去。她看看手表,钳着你的胳膊离开了临时组成的旅游团,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老年人。
在寒风中走了一会儿,你们远远看见了那家中餐馆:红色的灯笼和匾额在一片灰黄蓝的布景中格外明显。你的心一热。毕竟快过年了。
隔着橱窗,你朦胧地看见了里面片片中国红。有那么一瞬间,你仿佛闻到了家乡菜的味道,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太姥姥身边。
抹去玻璃上的雾气,错觉也消失了。就像所有美国低端中餐厅一样,这里装潢虽为中式,但已经“美化”了。眼前一排不锈钢盆里装着幸运饼干、左宗棠鸡和蒙古牛肉,还有拌了粉红色酱料的香蕉和鲜红的鸡汤。
你很失望。尽管做足了研究,但这不像那只蝴蝶会来的地方。
吉敲敲手表,一只兰蝶从她的手掌心飞出来。没有人开口,但你点点头,表示听懂了那个肢体语言。
太姥姥延续生命的希望,就眼前的餐厅里,在一只远道而来的蝴蝶身上。
破卵
问题(1):语言是什么?
语言是一组句子。每个句子的长度是无限的,组成的元素是有限的。(乔姆斯基,1957)
语言是人类特有的、非本能的交际方法,是表达思想、感情和愿望等主观意志的符号系统。(萨皮尔,1921)
语言是一个符号系统,不过所谓符号系统不应当看作是一组记号,而应当被看作是一套系统化的意义源泉。所以语言是一种意义潜势。 (韩礼德,1985)
20R5年3月2日,中国,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洪楼镇。


太姥姥曾三次改变你的命运。
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医生给你判了半个死刑:“影像检查显示大脑发育异常,引产比较保险。但……也不一定。”
那时你什么都没有察觉,还在羊水里认真吮吸手指,只是感觉四周的声音大了些。
是的,你的整个家族吵成一团。一半人坚持把你留下,另一半人则坚持堕胎。母亲护着你泪水涟涟,父亲蹲在墙角一言不发。医生被大家呼来扯去,非要他给个并不存在的“准话”。最后还是老当益壮的太姥姥一锤定音:这囡囡我要定了,如果是个傻子,我养!
你是在那一年除夕夜出生的。你的第一声啼哭被淹没在春晚倒计时的钟声里,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仿佛是对你的祝福。
太姥姥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给你取名为“婉”。
那是第一次,太姥姥救了你的命。
尽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你的成长还是充满了波折。出生后,那些曾力主放弃的亲戚也都爱上了你红红的小脸。你在全家小心翼翼的呵护中生长:吮吸、翻身、走路……你每学会一项技能,大家就松一口气,仿佛一条长长的To-Do-List里又勾上了一个对号。对勾画多了,大家开始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很正常的孩子。即使有些时候反应迟钝,他们也只是认为你“花开的时间有早有晚”。
只有太姥姥还把医生当时的话装在心里,仔仔细细地观察你成长的每一步。终于,运气不再与你同行了。小你半岁的表妹会说“爸爸”整整一年后,你才开口吐出第一个音节;对门小男孩的英语词汇量上了200,你还是分不清“桌子”和“凳子”。在太姥姥的坚持下,母亲带你去了位于香港的老牌儿童语言发育门诊。然后又是一个噩耗:你的语言功能不仅是发育迟缓的问题,而是整个习得能力缺失:换句话说,你没有语言关键期,没法像同龄人一样自然而然地在适当的环境中学会语言。
看到母亲的表情,医生宽慰说这并不等于你学不会说话。你只是需要用学外语、甚至是学数学的精力来学母语,或者说,你根本不会拥有母语。大家又发愁了:成年人学习英语都要花那么多时间,对一个连第一语言都没有的孩童来说,这得学多久才能跟上别人家孩子的步伐?
家族为你开始了第二轮争吵。一半人认为应该把你送去特殊学校,免得在普通小学受人欺辱,另一半人则坚决不同意:“再等等,说不定就开窍了呢!”母亲护着你泪水涟涟,父亲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后来又是太姥姥一锤定音:这囡囡,我教!
太姥姥教了一辈子书,你是她最后一个学生,也是最难教的一个。你没法把物品和它的名字对起来,你记不住弯弯绕的汉字,你不能把千回百转的声音划分成有效的音节。好不容易学会了基础口语,你便再也不进一步。“‘树’为什么叫‘树’,不叫‘猫’?”第二天,你追着小咪喊“树”。
但太姥姥有办法。她知道,即使不会表达,你的思维是伶俐的。你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困惑,你只是需要引导。
于是,她从头开始教你,带你重走人类修习语言的漫漫长路。她带你学习拟声文字、象形文字,一步一步追随它们的演变,直到繁体字和简体字;她给你耐心讲解每个文化负载词背后的含义,去图书馆找来大量资料和图片;面对外来词,她自学英语、日语,力求以历史和地域为轴,为你勾画出生动的跨文化交流脉络。这很消耗时间和精力,但太姥姥一做就是三年。
渐渐地,文字在你眼里不再是没有意义的图画和音节,语言有了自己的生命。然后你的世界就变了,或者说,你开窍了。你获得了一种奇妙的通感,你开始看到词汇像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句子是成群的舞娘,文字是落在纸面的翅膀。
不管怎样,你终于开始爱这个世界。

蜎蜎
问题(2):语言学是什么?
简单地说,语言学是语言的科学研究。
语言是语言学的对象。
20X9年7月4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塔夫茨大学。


今天是这里的国庆日。你爬上红砖教学楼顶上的长廊,趴在有人躯干那么高的矮墙上遥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市区。再过半个小时,那里将燃起独立日的烟火。啊,烟火。东方古国传来的神奇魔法,变成枪炮,又变回了礼花。今天它们在另一个大陆绽放,半年后也会开在你的家乡。那将是你第一次在异乡过年,第一次没在太姥姥身边陪她看春晚。
你很想念她,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在太姥姥的帮助下发现言蝶后,你习得语言的能力突飞猛进。你在高中选了文科,大学选了英语,硕士又跑到波士顿修读语言学。如今暑假的小学期已经过半,你还是没能很好地融入这里。此刻来看烟花的人摩肩接踵,只有你像往常一样形单影只。原因很多,你知道经济因素占大头。
当年做出留学的决定时,家里再一次吵成一团:小小的房间里各色蝴蝶胡乱飞舞,蜕、茧、翅在交锋中掉落一地。很快,几乎所有亲人都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知道,家里好不容易才攒了一点钱,你也知道,出国读文科谁看来都不划算。但太姥姥再一次站了出来,甚至拿出了压箱底的几万块钱。“我这辈子去了很多地方,跨越了大半个中国。但我就是没去过美国,更没读过研究生,让囡囡帮我完成心愿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弱,但那只金色的言蝶,你珍藏了很久很久。
来美国的生活确实艰苦,但为了梦想拼搏总是值得的。只是一想到太姥姥,想到她日日枯槁下去的身体,你的鼻子又酸了。
于是,你决定送给她一件礼物,一件从来没有人送过的礼物。
你知道,太姥姥一生都在为家人奉献,也为自己留下了不少遗憾。她念叨最多的一个就是85岁那年与春节联欢晚会失之交臂。当时县里获得了来之不易的教师嘉宾名额,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资历最深的太姥姥。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领导亲自邀请她去现场看晚会,说是会有一两秒的镜头。过了很久很久,你才意识到她当时有多么心动,多么纠结: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太姥姥就喜欢趴在热热闹闹的戏台边上观望,无比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出个小名、站在台上让大家羡慕羡慕——哪怕一次也好。可她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后来是一整个家族。她总是绕着别人转,从来没有成为过什么人群的中心,甚至不是她自己的中心。这次也是一样:她放不下你。那时你还在艰难的语言启蒙期,每天都被送到太姥姥家里学习,几天不练就会飞快退步,管家里小猫叫“树”。于是,学校在太姥姥犹豫的当口,飞速报选了另一个县里的退休老教师。
那年春节,她给你端来自己做的生日蛋糕,正好看见屏幕里的老姐妹在全国人民面前热烈鼓掌,眼里写满了羡慕。但你没有注意到这点,吵着要吃蛋糕上的“小猪”——其实你指的是草莓。太姥姥叹了口气,把你抱在怀里,让你注意晚会的用词。春晚是一个很特别的文化现象,也是来年流行语的强力制造机。太姥姥总说,这是见证一个词语从诞生到流行到融入多个文化或是消影无踪的最好机会。所以她每年都要和你一起翻阅这本生动的教材,留下了很多很多美好回忆。
今年虽然要缺席,但你决心以另一种方式陪在太姥姥身边:给她一个惊喜,送出一份没有人送过的礼物……
这时,千蝶飞舞的背景音中,一只熟悉的金红彩蝶翩翩飞进了你的脑海,把你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婉?”
你连忙回身,一位和姥姥年龄差不多大的女人正在冲你微笑。她盘着头发,穿着紫罗兰色的轻薄风衣,湖蓝色的眸子和水滴状的耳钉在淡黄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勒罗伊女士……”
“叫我吉就好。”她笑了笑,也和你一样随意地趴在矮墙上。
你回报以微笑,希望夜色可以掩饰脸上的紧张。
吉·勒罗伊来自法国,是你文本分析那门课上的同学——也可能是旁听生。据说她不知道做什么发了家,在你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开始享受生活,打着飞的在全世界各地的高校读书。有人说她早上在香港,第二天就飞到英国,下一周又赶来美国看同学们的课堂展示……简直是你梦想中的生活。你常偷偷观察她,甚至在餐厅笨拙地学习她使用刀叉的手势。她的姿态总是如此自信优雅,光是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更神奇的是,来自异国他乡的吉让你感到一丝亲切。也许是人到暮年依然活力满满,也许是依着皱纹走向精心打理的妆容……也许是她的语言。在你的想象里,那些言蝶是如此光彩夺目,却又能那么轻柔地钻进耳朵。是的,吉总让你想起太姥姥。尽管如此,你从未想过她会主动来和你说话。
尴尬地沉默了几秒,吉又开口了。
“婉,我很喜欢你上周的课堂展示,关于‘语言是活的’。”
“只是一个隐喻而已。”你低下头,担心自己早已贻笑大方。
吉摇摇头。
“如果你跟我一样活了这么久,去过这么多地方,见证过语言整支整支地灭绝,目睹过新词像盛夏的暴雨一般扑面而来又销影无踪……你很难想象语言不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
吉说出的英语就像法语那么好听,如音乐般绕梁三日的蝶群令你迷醉。
“婉,你在课上提到的那个系统,已经做出来了吗?”
你愣了一下,她在说你的“言蝶”。
上周的课堂展示,你第一次当众讲出了自己眼中的世界。当然,为了不被当成疯子,你对语言进行了修饰,并且只谈及了冰山一角。
你说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社交媒体在5G的加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对全世界的语言进行整合迭代。曾经一首古诗可以传颂千百年,如今一个meme从流行到被厌弃最快只需要一天。在无数平台上,人们用点赞和转发的权利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挑选出适合传播的词句,然后无数“复读机”会在转瞬间将它嚼得稀烂,最后变成一滩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渣滓。
但信息时代还有一个好处:人们的言论都被记下来了。只需要简单的网络爬虫,人们可以轻易得到一个特定词语的生命周期和生活轨迹——这在搜索引擎时代就已初现端倪。如果分析方法得当,人们甚至可以把握语言的洪流,预见下一个流行词的诞生,甚至——
“找到人类社会中的语言敏感点,以最小的代价利用蝴蝶效应对语言甚至文化本身施加影响。”
那时,站在台上的你只听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你能预见到这一点。你看见自己制造的蝴蝶凌空飞舞,砰砰撞着同学们的脑壳儿。只有吉吸收了进去。
“所以,‘言蝶’是真实存在的吗?”
“只是一个模型,”你低下了头,“我刚开始实验。”
“那就是存在了?”吉口中的蝴蝶欢快地扇动着翅膀,“能不能带我一起?”
“这——”
“我可以提供经费,”吉眨眨眼睛,“如果效果足够好,我能给你拉来大笔投资。我有这个人脉。”
你心动了。你想要送给太姥姥的礼物太过特殊,你可能要飞去全世界为她准备。钱确实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果吉愿意帮忙,你可以少替别人写几篇论文……你点点头,肢体语言也化成了一只蝶。
时间到了,城区那边的烟花如约绽开。那美好离你太过遥远,就像夜幕中点缀着的几朵小雏菊。但你的心里燃起了希望:
在下一个烟花盛开的季节,在除夕夜太姥姥打开电视的时候,那只漂洋过海的蝴蝶就会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现场。
太姥姥一定会认出来,那是她最爱的囡囡亲手放飞的。

化蛹
问题(3):文本是什么?
每当我们对某物的含义做出解释——一本书、杂志、电视节目、电影、海报——我们就把它当作文本。
文本是我们赋予意义的东西。
文本是语言的实例。
20X9年6月5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塔夫茨大学。


刚学习文本分析时,你就迷上了它。
在功能语法中,你需要用一些细小的竖线将句子切割成Clause——语言中的最小意义单位——再来分析它们之间的关系。先划分层级:如果一个句子里的几个Clause在语法意义上是平行结构,就用1和2等阿拉伯数字表示;如果是不平行的结构,主句要用α表示,从句要用β表示,依次类推。再分析关系:如果一个Clause通过进一步指定或描述来详细说明另一个Clause的含义,那它们之间的关系就要用等于号表示;内容的增添要用加号,含义的增强要用乘号。经过初步分析,你的笔记本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阿拉伯数字、希腊字母和运算符号,朋友看了还以为你在学概率论。
看着虽复杂,但这也只是一节课的内容。不少同学叫苦不迭,你却被这种分析方法迷住了——它把语言元素之间的微妙关系明确展现了出来。那些自由飞舞的言蝶,突然也有了规律可循。
随着学习的深入,你了解到了更多:段落与段落之间的起承转合,句子与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 Theme与Rheme,Mood type与Modality,单词的组合,词位的变动,音素的构成,还有本体和喻体,能指与所指,特定单词在特定环境引发特定大脑的化学反应……
第一次,你在理论的帮助下扑住了那一只只美妙的蝴蝶。你把它们粘在纸上,仔细查看翅膀的纹路,评估本体的活力,还有与其他蝴蝶的关系。
第一次,你开始相信语言也像混沌系统一样存在蝴蝶效应:一只蝶挥动着另一只蝶的翅膀,涟漪可以顺着网线在大洋彼岸掀起巨浪;强大的蝶赢者通吃,在亿万头脑里复制自己的本体,虚弱的蝶寸步难行,无法飞跃文化间的藩篱。
接着,你就动了那个念头:你想亲手创造一只蝴蝶,让它乘着春晚的东风飞入千家万户。更重要的是,这可以帮太姥姥完成心愿,让她也能站在聚光灯下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你能想象她骄傲地站在电视机前对家里所有亲戚宣布,自己当年救下的宝贝多么厉害,能够送出一个从来没有人送过的礼物。
后来,你的课堂展示引起了吉的注意。在独立日拿到资助后,你终于开始着手制造言蝶。

20X9年10月7日,英国,剑桥镇,剑桥大学。
在宴会厅的另一端,你看见了麦克,也看到灰色的言蝶从他的肢体中悄悄飞出来。你研究了他很久,甚至知道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挺直了腰板,被上个月拿到手里的衬衫西服像铁板一样禁锢住了。你看到硬直的领口撑着他的喉咙,一口食物都没法顺畅咽下。他几次抬手想要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但最后只是捋了捋黑色礼袍的下摆。
在场的男士无一不像他西装笔挺,可看起来都自在极了。女士们倒是比较随意,那些裙装你甚至可以在波士顿街头见到。冷餐宴开始不久,人们就聚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圈子,像往常一样。当然,麦克不在任何一个圈子里。
你知道为什么。东海岸来的交流生,YouTube上“圈地自萌”的小网红,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口音,面孔,背景,融不进那些贵族的高级圈子真是太正常了。他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一会转向这边,一会转向那边,似乎不确定要不要悄悄消失掉。正是一个好机会。
“嘿,你好。”
听到有人用英音搭讪,麦克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他标准的“短视频开场式”笑容。
不过看到对方也是个东方面孔,他的笑收了收,失望溢于言表。你的心被刺痛了一下,但没有展现出来。
“我是姚,”你练过很久,口音和仪态都恰到好处。“我看过你的视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你欠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人群,盛装出席的吉对你回应以微笑。她太美了,看起来就像这场宴会的主人。
“谢谢!”麦克这才笑开了。
“不过——”你故意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学过一点日语,对日本文化挺感兴趣。你应该很了解吧,为什么不拍拍那些事呢?比如……”
想要改变一个人,陌生环境是最佳催化剂。有时稍微变一下两个Clause的顺序,人们的大脑就会换一种模式思考。当一只蝴蝶改变姿态,所有的蝴蝶都会受到影响。这也是偷偷塞进新言蝶的最好时机。
麦克连连点头,吸收了你放出的每一只言蝶……

20X9年11月15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塔夫茨大学。
你坐在地下食堂的星巴克,手里握着一杯简单的冰美式。

刚来美国时,你发现什么东西都贵了不少——除了这里的咖啡。换算下来一杯的价格和国内差不多,像你这样家境一般的学生经常光顾。按理说这不是吉会出现的地方,但她和一般老太太不一样。
她来了。吉穿着一件和眸子十分相称湖蓝色的披肩,优雅地穿过人群坐在你的对面。
“成功了?”
你点点头,对自己非常自信。
创造新词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出语言的真空——去命名一个还没有被命名的事物,去描绘一种还没能被准确描绘的情感。当然,语言交流频繁的今天,这种真空太难被找到了。そうが填补了英语里的“原来如此”,guanxi在美国文学中用法也变得像中文一样微妙。总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物体、所有的感情都会有名字——但不是今天。
你选了那晚遥望烟花时心里翻涌起的淡淡情愫。比nostalgia更轻柔,比“鸣くな雁 今日から私も旅人ぞ”更抽象,比“乡愁”更注重具体的场景与人。你把这只言蝶通过暗示植入一个稍有影响力的YouTuber的脑海里,你知道他漂洋过海远离家乡,祖辈也生活在地球的另一面。你相信言蝶会在他的记忆里汲取养料,通过各种途径在校园里小范围流行。
实际上,在这个月发布的十几个vlog中,一支介绍日本文化的短视频完美地融入了那只言蝶。观看人数不少,评论里也有人引述他的话。时至今日,你已经见过几只稍微变形的言蝶在校园乐队的指尖飞舞,而这家星巴克每天都会在此时播放他们的新歌。
“今天她就会来。”
“什么?”
“我是说,它,那个词,会在这里出现。”
出口的言蝶无法收回,你看到了吉眼里的疑虑。
此时新的旋律响起了,但不是你想要的那样。“从前有个日本人叫麦克,他穿着和服看烟火……”涌动在咖啡馆的音乐有你放飞的那只蝶,但她的样子完全变了。变得丑陋,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你不想再看她一眼。
你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麦克不是一个好的栖息地,他略有阴暗的过去污染了那只蝶。你早该知道的,那天他投出的眼神是如此鄙夷,给纠缠在繁琐礼仪中的男女贴上了自命不凡的标签。如果仔细观察,过往vlog中飞出的每一只言蝶都带着尖锐的纹路。乐手们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写歌对他大加嘲讽。嘲讽的素材就来自于他家乡的那支视频——那支本该感动人心、唯一没有讽刺别人的vlog。
你很失望,但吉宽慰了你。
“只是第一次,对不对?也许该找一个更强大的计算机。”
“计算机?”
“不是吗?你难道不是用算法和超级计算机算出的这一切吗?还是……”吉睁大了眼睛,“你只是凭自己的大脑分析?”
都不是。你红着脸承认,你能看到那些蝴蝶,看到它们迁徙的痕迹,看到它们翅膀的脉络,判断它们有没有足够的活力穿越方言、甚至是语言的界限,在另一个文化深根发芽。当然,那些蝴蝶并没有实体,不会以音速飞舞连接耳唇,更不会以光速从纸面飞起直击双眼。只是一种通感罢了,就像有人能看见音乐的颜色,有人能听见数字的声音,就像“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就像“当夜色流淌蓝蓝的叹息”。你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但吉实在是太像太姥姥了,你愿意把一切都讲给她。
吉惊讶地看着你。有好几次,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你知道有些蝶被她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拍拍你的手,鼓励你说还有时间。
那时距离春节还有两个月。

20X9年1月2日,美国,纽约洲,纽约,时代广场。

你没有时间了。
气温还没到零下,但对你说已经够冷了。几番搜寻未果,你跳着下了台阶,躲进了地铁站。你在地下通道里焦急地来回踱步,怎么也无法确定该从哪个洞下去搭地铁。你来过几次都是这样。纽约的地铁系统就像一个庞大的怪物,老旧、混乱,永远分不清是司机在扯着嗓子报站还是某个肚子里全是痰的家伙趴在车顶上咳嗽。你没有注意到,一个躲在这里的流浪汉看上了你手里的墨西哥卷饼。他冲上去,指了指卷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吓了一跳,把卷饼塞到他油腻的手指里,跳着下了台阶,冲向一辆准备发车的地铁。地下没有信号,你不知道它会带你去哪里,但已经无所谓了。
车厢在漆黑的隧道里行驶,只零零星星分散着几个人。你平复了一下心情,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流浪汉就是你此行来纽约的目标。你研究了他很久,你本该装成第一次来时代广场的游客,装成在他家乡长大的人。你本该把那只言蝶植入他的脑海,然后从另一个理论上的通路……算了,已经不可能成功了。
过去的两个月,你在世界各地游走,在各个社交媒体发帖,甚至去买热搜、蹭热点。但你的言蝶要么垂垂濒死,要么只在一个方言的孤岛里打转。你叹了口气,在心里嘲笑自己半年前的傲慢。
随着地铁驶出地面,阳光洒了进来,手机又有信号了。你想打开谷歌地图看看方位,手指按下却接到了一个微信电话。是母亲。
你突然紧张起来:这个时间在国内是深夜,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母亲不会……
“婉婉,快回来吧,你太姥姥快不行了……”
身体器官全面衰竭,在省城的ICU里勉强延续生命——每一天的花费都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够承受的。
听着母亲的声音,你的眼泪落了下来。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天快要到来了。自从你来到美国后,电话那一端的太姥姥每天都在衰弱下去。那些含含糊糊的词句,那些偶尔的前言不搭后语,那些支离破碎的言蝶。你只是怕,怕护了自己前半生的太姥姥真的会离开自己,从此大洋彼岸再无如此深刻的牵挂。所以你才拼命四处游走,想尽自己的努力为太姥姥完成心愿,想……
等等,这到底是太姥姥的愿望,还是你的愿望?如今想站在聚光灯下的姑娘还是当年趴在戏台边上的女孩吗?在内心深处,让太姥姥的名字登上春晚是为了让她开心,还是为了你的虚名?如果不是这样,临行前看到太姥姥虚弱的身体时,你为什么不能下定决心休学一年,好好陪在她的身边?
你呀,太习惯太姥姥为你牺牲了。可是你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珍藏在心里的那些金光闪闪的言蝶并不是什么流行词、洗脑歌,而是亲人最暖心的话语:
“这个囡囡我要定了,如果是个傻子,我养!”
“这囡囡,我教!”
“让囡囡帮我完成心愿怎么了!”
朴实的语言,背后是实打实的牺牲,是不知疲倦的付出。
而你呢?你想投机取巧,送一件她可能再也看不到的礼物代替在身边侍奉的时间;你想走个捷径,用大洋彼岸一个流浪汉的歌谣影响文化古国一年最大的盛会。你在别人的质疑中长大,你拼命飞远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想成为一只最耀眼的蝴蝶。
不,生活不是这样的运作的。不存在什么简单的蝴蝶效应,一场战役不会因为安好一只马掌钉就转败为胜;扑住那只蝴蝶,风暴也不会停止。再好的礼物也比不上陪伴,真正的爱字终归要靠牺牲才能实现。
而自私如你,永远失去了和太姥姥在一起的最后时间。

羽化
问题(4):文本分析是什么?
文本分析是研究人员收集其他人类如何理解世界的信息的一种方式。当我们对一篇文章进行文本分析时,我们会对该文章的一些最可能的解释做出有根据的猜测。(麦基,2003:1)
20X9年1月3日,美国,纽约洲,纽约,法拉盛。


辗转与吉汇合已经是晚上了。在法拉盛的一家中餐厅,她一看见你的面孔就读懂了噩耗。吉把你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和太姥姥一样,她的两只手都干瘦干瘦,纹路深深,连手掌也起了皮。那双手摩挲皮肤时的触感像砂纸。
“要放弃了吗?”
你点点头。你现在只想回家。
“唉。我一直在帮你实时监控搜索引擎和社交媒体的词频数据,在南部还有——”
“不用了,”你轻声说,“这个模型是不会成功的。”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你似乎一下子长大了。那个一直庇护你的人要走了,坚硬的现实扑面而来。在纽约昏暗的地铁里来来回回坐了三趟,你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也重新思考了语言的本质。
语言不是可以随意玩弄的蝴蝶,它们是怪物。
它们顺着神经游移,跨越精巧的细胞,却不受任何束缚。它们在意识的深渊里蛰伏,不断融合,分裂,升华。它们死亡又重生,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强大。它们抓住每一个机会,顺着声波,顺着视线,顺着电缆,钻入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它们是大脑暗夜里无尽又璀璨的星星,人类社会因为它们的存在而存在。它们的蜕和孢子攀爬在巨大的共同骨架上,吞吐着悠久的历史和伟大的文明。
它们左右你的思想,操纵你的行动。它们通过你控制所有人,也通过所有人控制着你。它们嗜血,它们随时在大脑皮质中互相吞噬,它们甚至指挥着人类为它们之间的种族纷争厮杀,直至将敌人和载体全部屠杀殆尽;它们颖异,它们编织出最精美的辞藻,它们推演最复杂的公式,它们甚至指引着人类共同仰望最深远的星空。
从公元前4世纪的印度和希腊起,无数专家学者妄图窥探它们的奥秘,光分支学科就有50多个。这是一个古老而强大的学科,几乎每一所高校都有相关的专业。人们用各式各样的先进机械做研究,每一个微小的进展都能发表好几篇论文。理论层出不穷,实验日新月异。
而你,仅仅因为一个奇妙的通感就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语言?那些亲戚说得没错,自己是病了,大脑确确实实有生理上的问题。你应该在一开始就被引产,你应该作为痴呆儿进入特殊学校,你应该老老实实一毕业就工作,这样太姥姥压箱底的那些钱还能给ICU多续上几天的费用。
可是你却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理论来到异乡,甚至还怀揣着改变世界的梦想。
是时候放弃了。
“不,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吉仿佛看透了你的思想,“如果你的太祖母当时那么容易就放弃了,我还会遇见这个才华横溢、充满活力的女孩吗?”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可她已经……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当时能——”哪怕真的让那只言蝶上了春晚,你想念的人也无法侧耳倾听。
“姚婉,有件事我前几天就想和你说的。关于我的职业。我知道你一直很好奇。”吉的脸皱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其实,我年轻时是一个语言贩子。也有人叫我广告商,但你知道那不一样。我替大公司把关广告语,替歌手审核高潮部分的歌词,替脱口秀主持人搞定包袱。我站在世界上无数洗脑歌、耳虫和流行语的背后。这和你有点像,除了一点——没有一个字是我原创的。和那些收费高昂的企业战略营销品牌终身顾问不一样,我只是个中间商,是个买办、掮客。我去找被埋没在信息洪流中的闪光点,把它们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那里买下来,再高价卖给手握巨额财富的人。先说明,我不为此感到骄傲。”
“我也是……那些年轻人中的一员吗?”
吉摇摇头。
“我已经金盆洗手很久了,只是单纯对你的实验感兴趣,对你感兴趣……我离异过三次,有过五个孩子,却没见过一个孙辈……这是我‘自私’的代价。”
你握住了她的手。
“几天前,一个老主顾找到了我,问我要不要再接一个单子。是一家制药公司,准备进军中国市场……如果我们能在春节联欢晚会级别的直播中以任何方式植入他们的品牌,甚至将广告词变成国民级流行语……他们给的报酬足够你太祖母在ICU住三年。”
“真的吗?”你的眼睛亮了。这是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终于可以陪在太姥姥身边,回报她的养育、弥补自己的自私,但……
“就算是真的,我也……我也没办法成功了。”语言不是可以轻易玩弄的对象,不是简单的混沌系统。一百个弹球的运动有办法模拟,但就算面对面交谈,一个人口中的言蝶也不一定能成功来到另一个人的脑海中。
“不是还有我吗?”吉耐心地说道,“虽然看不见什么言蝶,但我也跟语言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可以帮你分析。相信我,制造出一个流行词虽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任务。当然,就像养育每一只生物一样,你要保持对语言的敬畏,全程用心培育……”
望着吉认真讲解的面孔,你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在太姥姥膝上学习汉字起源的日子。眼泪再一次止不住往下掉。但你擦去了它们,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和吉一起分析前几次失败的原因。
“对了,婉。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想让言蝶在全世界绕一圈再去中国?”
“我想那样的词语一定最有活力。”
吉摇摇头。
“你应该知道的啊,让陌生外语词进入人们的视野与翻译一样,是一个很惊险的文化跳跃。不同背景的人对一个词的理解大相径庭。有时候它们可以像水一样融进文化的土壤,甚至开出妖艳的奇葩,但更多的时候只是荷叶上滚落的露珠罢了。你想保证成功,要先从汉语母语者入手啊。”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你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盲点藏在何处:一直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因为你和地球上所有智慧生命都不一样——你是一个没有母语的人。
看到你的表情,吉笑了。
上菜了,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端来一盘撒着肉松的排骨。在离祖国最遥远的地方,她大红的唇色与餐厅喜庆的装潢非常相配。
在这温暖的氛围中,你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妈,我的奖学金都打过去了,一定要让太姥姥撑到过年啊。”

款款
20Y0年1月20日,美国,阿尔伯克基,陶斯小镇。
吉敲敲手表,你知道蝴蝶该来了。但你还是没有走进那家中餐厅。
你等的不只是那只蝶。
“姚婉桑!”你回过头,少年正从陶斯普韦布洛遗址的方向向你跑来。他围着灰色的长巾,大衣上绣着神奈川冲浪里的花纹。
是麦克,不,现在应该叫野泽古月。三个月前在剑桥大学那场被计算过的相遇,你装成在英国出生的三代华裔贵族,他则拼命证明自己融入了美国社会——两人的表演都相当拙劣。那天,你夸他的本名像一首俳句。
后来,为了让言蝶重新出发,你又硬着头皮联系了他。那时你才知道,你放在他脑海里那只属于思乡的蝶让他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他改回了自己的名字,迷上了故乡文化,甚至几次回日本看望自己年迈的祖父母。因为vlog风格大变,他掉了很多粉,但涨回来了更多。那首原本充满嘲讽意味的小曲《从前有个日本人叫麦克》也变成了他的专属应援歌——换一个语境,同样的词句也会有完全不同含义。
少年热情地在餐厅门口拥抱你,亲吻吉的面孔,大声招呼你们进餐厅。这一点都不日本人——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早已计算好的位置落座后,你们要等的最后一个人是一位服务员小哥。作为这个语言敏感点最关键的因素之一,你分析过他在互联网上留下的每一只残蝶。那些单词,那些汉字,那些抱怨,那些希望……你熟知他语言和思维的模式,你甚至可以替他讲话。
你想他肯定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如此了解他。
翻看菜单时,他来了。那个亚裔小哥嘴里轻轻哼着歌,正是《麦克》的旋律。
你心中一喜,故作轻松地扫了一眼小哥口中连串飞出的蝴蝶,正有你们想要的那一只。只是她已经很虚弱了,如果不加干预,她和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会在三天内死去。
不怕,你就是来干预的。你和吉研究了很久,也在当地考察了很久。你们翻看菜单,轻松交换在陶斯普韦布洛遗址的见闻,自然地装成远道而来的游客。只是出口的言蝶只只精确,一句话都不能讲错。
点菜的时候,小哥一直在瞟古月。但这还不是时候。你用几个刁钻的问题夺去了他的注意力,质问菜单上的菜品和家乡有何不同。最后他一脸恼火地走开了,到了后厨才会想起古月熟悉的面孔。
还有10分钟。
他会带着一盘油炸物和西兰花炒在一起的古怪料理上桌,挑衅地问你这是不是想象中的“炒面”。你会厚着脸皮说这就是,然后在夸张的抱怨中叫出古月的名字。小哥会惊喜地表示自己正是古月的粉丝。然后,四个来自异国他乡的人会聚在一起聊一聊家乡和亲人,微妙的乡愁将再也离不开他的脑海。
还有5分钟。
当概念足够成熟时,你会转换话题,为此时的话语体系引入新的元素,给概念套上一个名字——也就是保健品公司想要的语言。然后,你会用特定的话语加深旁人对她的印象,用自然的演技创造出要多次使用她的语境。
重复,重复,重复。在言蝶成长的初期,重复是最好的养料。
还有3分钟。
因为这场被计算过的对话,言蝶会深深扎进他的脑海,并于当晚迅速在近百个因为春节而无比思乡的头脑中繁殖。从线下到线上,从美利坚到不列颠,从野泽古月的vlog到吉在微博上买好的热搜,这只言蝶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渗透到世界各地每一个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头脑里。一个濒临淘汰的小品会因为加入这只言蝶而获得春晚总导演的青睐,并在一次次彩排中成为所有主持人挥之不去的耳虫。就这样,一场全世界华人瞩目的晚会便在不知不觉间被免费植入了一个美国保健品公司的广告,将一个本该像感冒一样短暂流行的言蝶彻底烙入汉语文化圈的常用词典。
春节后,那个公司会赚很多钱,你也会得到很多钱。这样,太姥姥就能活很多很多年,甚至能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还有1分钟。
在心中描绘美好的未来时,你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你低头一看,是母亲。
她说太姥姥今天清醒了一小会儿。
她说太姥姥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一直认为,语言是思维世界的核弹。墨水和纤维以特殊的形状结合,一个人就可以因为收到中举的消息狂喜到发疯;一串音节破空而来振动耳膜,另一个人也能因为噩耗中风倒地、再也无法下床。
此时,几个字符也引爆了你的内心。汹涌的悲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与太姥姥一起拥有的愉快回忆加大了破坏的力度,你的面孔还在保持微笑,但你的身体已经止不住颤动。绝对不能崩溃。如果表情不够自然,亚裔小哥就不会过来调笑,所有的计划就都失败了。
这时,吉注意到了不对,递过来一块幸运饼干。
你一把抓来,将心里泄不出来的能量全部聚集在指尖。饼干破碎的同时,你的身子也稳住了。
还有30秒。
拂掉碎屑,你展开了藏在里面的粉色幸运签。背面是一个幸运数字,正面则是一句简单的话:
“一个人只有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自从知道死亡的阴影永远笼罩在高龄老人的生活中时,幼小的你曾不止一次拉着太姥姥的衣袖,要她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也不止一次地安抚你,说死亡是必然来临的节日,但只要囡囡能够记得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去。
一个人只有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这是她常说的话,也是她不止一次要求放弃治疗的原因。而你,你为了拒绝长大,为了尽到自己所谓的“孝心”,只想拼命拉着她的手留在世间,即使在仪器中沉睡的太姥姥再也无法唤出一只言蝶。
语言的特点是无限延伸的句子,人的生命却终归要画上终止符啊。

你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不知不觉间已经布满了面庞。古月默默递来一张手帕。
来上菜的小哥吓了一跳,把大号瓷盘放在桌子中间就想走。但你已经擦掉了眼泪,重新绽开了笑容。
“嘿,你看这是谁?”

你还是扑动了蝴蝶的翅膀。

穿花
20Y0年1月30日,中国,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洪楼镇。
除夕夜那一天,你们把太姥姥还有她的生命维持系统搬回了家。父亲和几个小姨夫拆掉了门框,才把几个滴滴鸣叫的仪器塞进了老房子的客厅。
大舅也来了。他为患白血病的女儿用掉了很多本来筹集给太姥姥的钱,甚至偷偷用了一些你的奖学金。他躲着你的眼神,但你早已原谅了他。
自从沉迷文本分析后,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能用符号相连,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你来说,你和太姥姥的关系远比没见过的几次面的表妹深厚紧密,而对于大舅来说,女儿是他的阿尔法,太姥姥是他的贝塔,至于你,整个希腊字母表用完估计都排不上号。你们被关系禁锢着,只能做出相应的行动。
太姥姥慢慢睁开眼睛时已经快午夜了。她仿佛只是睡了一觉,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个个泪眼婆娑。
“太姥姥,我想送您一件礼物。”你哽咽着说,“我不是对您说过,在我眼里,语言是一只只飞舞的蝴蝶吗?我在美国为您放飞了一只。我向您保证,那个词语已经钻进了所有的主持人的耳朵里。在零点报时的压力下,在他们只能靠本能反应的时候,那个词就会飞出来,透过屏幕来到您的身边。”
“我囡囡真厉害。”太姥姥笑了,像往常一样。她在母亲的帮助下艰难起身,轻轻摸着你的脸蛋,手上的皮肤已经像砂一样粗糙,像纸一样轻薄。
果然,随着午夜的临近,台上光鲜亮丽的主持人开始接连口误。连“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都被念成了“祝春华人民新春快乐。”
祝春华,那是太姥姥的名字。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几百朵烟花同时绽开。在家人的围绕下,太姥姥永远闭上了双眼。

20Y0年2月5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塔夫茨大学。
在与吉一起做最后的分析时你就知道,在语言敏感点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完全复刻先前的计划,你的情绪也在计算之中。你收到太姥姥决定放弃治疗的短信时,一切就已经失效了。陶斯小镇的一场对话再也无法创造出来年风靡全中国的流行语,身经百战的春晚主持人零口误结束了除夕盛会,不过那家制药公司的敛财计划也泡汤了——吉对后者没有任何意见,她总是声称自己早已预见了你的选择。对了,大年初一,你收到了她和家人的合影。
所以,太姥姥看到的图像是你托视频大师野泽古月实时渲染过的影像,只是为了帮她完成梦想。
但你没有让太姥姥离去。
既然一个人只有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那你就要让全世界都记住太姥姥的名字。
你要发顶级期刊的论文,你要写最最畅销的小说,你誓要追随每一个语言敏感点,你要把太姥姥的名字载入史册,也要让她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鲜活。
在这个言蝶飞舞的世界,你要一直一直为她扑动蝴蝶的翅膀。
这是你道歉的方式。

蝶梦
我是你脑海里的一只新蝶,我终于知道了你的故事。
谢谢你,我未曾远去。
FIN.

参考文献:
Chomsky, Noam. "On the nature of language." Annals of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80.1 (1976):46-57.
Coffin, Caroline, Jim Donohue, and Sarah North. ExploringEnglish grammar: From formal to functional. Routledge, 2013.
Thompson, Geoff. Introducingfunctional grammar. Routledge,2013.
Halliday, Michael AK. "The gloosy ganoderm: Systemicfunctional linguistics and translation." ChineseTranslators Journal 1 (2009):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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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诗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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